
红头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韦东办公桌的仿红木贴面上。
“青峰县。驻点帮扶。为期两年。”
新任局长陆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只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
韦东的喉咙发紧,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。他想开口,想提醒对方,十五年前那个雪夜,他递过去的那件旧棉衣,还有食堂里悄悄塞过去的饭票。
但他只看到陆江抬起眼,那双曾经清澈见底、充满感激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公事公办的审视。
“韦科长,你是老同志,要起带头作用。”陆江的指尖在文件上点了点,“明天就去组织部报道吧。”
韦东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个沙哑的“是”。
走出局长办公室,关上那扇沉重的实木门,韦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。
他,市招商局招商一科科长,韦东,刚任职半年,屁股还没坐热。
新到任的局长,竟是他当年资助过的贫困生陆江。
而陆江上任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他这个“恩人”,一脚踢去了全市最偏远、最没有油水的山区县——青峰县。
01
韦东今年三十五岁。
在机关里,这是一个尴尬的年纪。不上不下,前路看似还有,实则窄如瓶颈。
为了这个正科,他熬了整整八年。从“小韦”熬成了“老韦”,头发都开始稀疏。
半年前,当组织部谈话,宣布他升任招商一科科长时,他激动得一夜没睡。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,终于迎来了第二春。
招商一科,全局的核心。市里的重点项目、外资引进,全都要过他的手。
韦东满怀激情地干了半年。他梳理了所有在谈项目,带队跑了三个省,磨破了嘴皮,终于签下了一个价值上亿的新能源项目意向。
他觉得,自己的人生正在起飞。
直到三天前,局里开了全员大会,宣布新局长到任。
韦东在台下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——陆江。
他当时是懵的。
紧接着,就是一阵狂喜。
陆江。
十五年前,他还是金州大学一名刚留校的助教,陆江是他带的班里最不起眼的学生。
来自偏远山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永远低着头,冬天也只是一件单薄的夹克。
韦东自己也是苦出身,看不得这个。他没搞什么公开募捐,那伤人自尊。
他只是在食堂吃饭时,“不小心”多刷一份饭菜,硬塞给陆江。又找了个“帮老师整理资料”的名义,每月给他塞两百块钱“劳务费”。
大二那年冬天,金州下了罕见的大雪。韦东看到陆江在雪地里冻得发抖,回宿舍就把自己刚买的新棉衣脱了,换上旧的,把那件半新的羽绒服给了陆江。
“我穿不着,放着也是压箱底。”韦东这么说。
陆江当时红着眼圈,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毕业后,陆江考去了省厅,两人联系渐少。韦东只知道他很出色,一路高升。
却没想到,他会以这种“空降”的方式,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。
韦东这几天,连走路都带着风。
整个局里都在议论。谁都知道新局长是从省里下来的,前途无量。
也有消息灵通的同事,不知从哪扒出了韦东和陆江的师生关系,纷纷过来“提前祝贺”。
“老韦,你这下稳了。局长是你的学生,以后招商一科的资源,那还不是倾斜到底?”
“韦科长,以后发达了,可别忘了兄弟们。”
韦东嘴上谦虚着“哪有哪有,都是工作”,心里却熨帖极了。
他甚至开始规划,等陆江站稳脚跟,自己是不是可以运作一下,把那个“意向”项目尽快落地,再往副局长的位置上冲一冲。
人情,有时候就是最大的资源。他想。
他满心欢喜地准备着,准备着迎接这份迟来的“回报”。
直到那份红头文件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从局长办公室出来,韦东魂不守舍地回到一科。
同事们探头探脑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“内部消息”。
“韦科,局长找你啥事?是不是给咱们一科加担子了?”副科长老马笑着问。
韦东看着老马那张热情的脸,只觉得一阵眩晕。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“没什么。局长关心我的个人发展,给我安排了个……好去处。”
消息,总是在下班前传遍了整个大楼。
“听说了吗?招商一科的老韦,被发配去青峰县了!”
“青峰县?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?去干嘛?”
“驻点帮扶啊!啧啧,正科当了半年,就去扶贫了。”
“不是吧,他不是局长的老师吗?这……这叫什么事?”
“什么老师,我看是得罪局长了吧!新官上任三把火,老韦这是撞枪口上了。”
韦东收拾着桌上的东西,那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,钻进他的耳朵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陆江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,是如何用那支昂贵的钢笔,在“韦东”这个名字上,轻轻画下了一个叉。
恩将仇报。
这个词像毒刺一样扎进了韦东的心里。
他回到家,何敏正哼着歌在厨房炖汤。
“回来啦?今天见到你们新局长了?他认出你没?”
韦东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,整个人陷了进去,一句话也不想说。
何敏擦着手出来,看他脸色不对。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韦Tung深深吸了口气,哑着嗓子说:“我被调走了。”
“调走?去哪?升了?”
“去青峰县。驻点帮扶。两年。”
厨房里的汤“咕嘟”了一下,何敏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青峰县?那个最穷的山区县?”何敏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他陆江凭什么!你当年那么帮他!他就是这么报答你的?!”
“别说了。”韦东闭上眼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我去找他!我去找他理论!”何敏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,“他不能这么没良心!这跟卸磨杀驴有什么区别!”
“你去了能说什么!”韦东猛地吼了一声,“说我是他恩人,他必须提拔我?!”
何敏愣住了,眼圈瞬间红了。
韦东也愣了,他从没对妻子这么大声过。
他颓然地倒回沙发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。“这是工作调动。是局里的决定。你去闹,是想让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吗?”
“体面?”何敏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他都把你发配边疆了,你还要什么体面!韦东,我们为了这个家,熬了这么多年……我不管,你明天去找他,把话说清楚!他要是不给你个说法,这事没完!”
韦东没有再说话。
他知道,去说,也没用了。
当陆江用那种审视的、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时,他就知道,过去的那个陆江,已经死了。
现在的陆江,是高高在上的局长。而他韦东,只是一个挡了他路的、无足轻重的小科长。
也许,陆江是嫌他这个“恩人”碍眼。
也许,是怕他仗着过去的恩情,倚老卖老。
所以,他要杀鸡儆猴。
而韦东,就是那只最合适的鸡。
02
韦东终究还是没去找陆江。
他不能去。
机关里,最忌讳的就是“拎不清”。把过去的私交和现在的工作混为一谈,是幼稚,更是愚蠢。
陆江拿“帮扶”这个大帽子压他,他若反抗,就是不顾全大局,就是政治觉悟低下。
他只能认。
三天后,韦东办完了所有交接手续。
招商一科的工作,暂由副科长老马主持。
老马请他吃饭,算是践行。饭桌上,老马喝多了,拍着韦东的肩膀,半真半假地说:“老韦,你这……太可惜了。”
“那个新能源项目,我跟了半年。现在一走,全给老马你做嫁衣了。”韦东自嘲地笑了笑。
老马嘿嘿一笑,眼神有些闪烁:“放心,我一定帮你盯紧了。你安心去青峰县,那里……山好水好,当是疗养了。”
疗养。
韦东心里冷笑。
去青峰县的路,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,又换了一个半小时的“村村通”小面包。
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,韦东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车窗外,是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,偶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。
这就是青峰县。
县城建在两山夹缝里,只有一条主街,灰扑扑的。
县招商局,其实就是“县经济发展办公室”挂的另一块牌子,总共五个人。
接待他的是办公室主任,姓刘,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,头发油腻腻的。
“韦科长,欢迎欢迎。您这……真是屈才了。”刘主任握着韦东的手,客气,但疏离。
韦东知道,对方看他,就是看一个被流放的“废人”。
“刘主任客气了,以后两年,多指教。”
刘主任给他安排的宿舍,在办公楼的顶楼,一间小小的杂物间改的。
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漆的桌子。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晚上,山里的风刮过,窗户“哐当哐当”响。
韦东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孤零零的灯泡。
他想起了十五年前,陆江的宿舍。也是这样,简陋,寒冷。
他当时还拍着陆江的肩膀说:“小陆,苦日子总会过去的。你这么聪明,将来一定有大出息。”
陆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
“韦老师,如果我将来有出息了,我一定……一定报答您。”
韦东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发霉的枕头里,无声地笑了。
报答。
这就是他的报答。
在青峰县的日子,是黑白的。
刘主任给他安排了工作——整理历年扶贫档案。
成堆的故纸,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
韦东知道,这是“冷板凳”。他们不想让他插手任何实际业务。
一个从市局“发配”下来的人,谁知道身上带没带着“病菌”?谁敢沾?
韦东也不争。
他每天准时上下班,泡一杯浓茶,就坐在档案室里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他想看看,这个青峰县,到底穷成了什么样。
这一看,韦东的心就沉了下去。
青峰县,不是一般的穷。
这里地处深山,交通闭塞,几乎没有任何产业。
年轻人全跑光了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
历年的扶贫项目,不少。
种核桃。核桃长出来了,运不出去,全烂在了山里。
养山鸡。鸡瘟一来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
搞旅游。修了条观光栈道,两年了,游客还没工作人员多。
所有的项目,到了最后,都是一地鸡毛。
韦东越看越心惊。
他是个搞招商的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这不正常。
青峰县的扶贫档案,太“干净”了。
干净得像是在……刻意掩饰什么。
所有的失败,都归咎于“天灾”、“市场波动”、“村民观念落后”。
但韦东在字里行间,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“华昌集团”的味道。
华昌集团,一家省内的化工巨头。
韦东对它太熟悉了。他那个差点落地的新能源项目,对手就是华昌。
华昌也想搞新能源,但他们的技术路线老旧,污染大。韦东的项目,是清洁能源。
当时在市里,两家争得头破血流。
韦东没想到,会在这里的档案里,看到华昌的影子。
十年前,华昌集团曾经“对口帮扶”过青峰县。
他们在这里建了一个“有机肥料厂”。
档案上说,肥料厂因为“经营不善”,三年前就倒闭了。
但韦S东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从肥料厂倒闭那年开始,青峰县的“Ziyang Valley”(紫阳谷)地区,就被划为了“地质灾害保护区”,严禁入内。
而紫阳谷,是青峰县最大的水源地。
韦东的心,突突地跳了起来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在市局时,他曾经在一次非正式的酒局上,听华昌集团的一个副总吹牛。
“什么环保,都是狗屁。我们华昌,每年花在‘处理’上的钱,都够建个新厂了。”
“金州那边查得严,我们就往山里运。山沟沟里一倒,谁知道?”
当时韦东只当是酒话,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想来,不寒而栗。
如果……如果华昌的“肥料厂”,根本就是个幌子呢?
如果他们是打着“扶贫”的旗号,在这里……倾倒工业废料呢?
那紫阳谷的水,土壤……
韦东不敢想下去。
这不再是“扶贫不力”,这是……犯罪。
03
韦东决定去紫阳谷看看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就知道自己疯了。
他只是个来“驻点”的科长,不是纪委,也不是环保局。
他手无寸铁,更无实权。
刘主任明确警告过他:“韦科长,紫阳谷那边邪乎得很,老乡说山体容易滑坡,县里下了死命令,谁也不准去。”
刘主任说这话时,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看他。
韦东更确定了,那里有问题。
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。
他不再窝在档案室。他用自己带来的好茶叶,挨个“拜访”了办公室的几位“老同志”。
“刘主任,这山里待久了,闷得慌。周末想去转转,县里有啥好风景?”
“老张,你们本地人都吃什么?我听说山里核桃不错?”
他用在招商酒桌上练就的一身本事,很快就和这群“老油条”打成了一片。
烟酒开道,几轮下来,话就多了。
“韦科长,我劝你,别瞎打听。咱们青峰县,水深着呢。”
“那个华昌的肥料厂,当年是县里的宝贝。县长老陈,三天两头陪着吃喝。”
“后来?后来厂子一关,人全撤了。可怪了,从那以后,紫阳谷那片,就再也没长出过好庄稼。”
“还有啊,下游王家村,这几年生怪病的小孩,特别多……”
韦东的心,一寸寸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这背后,是一个巨大的盖子。
华昌集团、县里的陈县长……甚至,可能还有市里的人。
他想起了老马。
老马在饭桌上那闪烁的眼神。
华昌集团的项目,如果韦东的新能源项目黄了,华昌就是最大的受益者。
而现在,他韦东被“发配”了。
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从市里,贯穿到这个穷山沟的局。
而他韦东,就是那颗被弃掉的棋子。
不。
韦东攥紧了拳头。
如果他真的是一颗弃子,陆江为什么要把他扔到“这里”?
陆江,那个高材生,那个从省厅下来的精英,他会不知道青峰县的水有多深吗?
他把自己调到这里,是巧合?还是……有意为之?
韦东想不通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紫一趟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周六,他借口去市里看老婆,搭了最早一班出山的客车。
但车到半路,他提前下了。
他按着打听来的小路,雇了一辆当地的摩托,“摩的”司机收了他五百块钱,才肯往紫阳谷的方向开。
“老板,我可说好了,我只到保护区的外围。里面,打死我也不去。”
“行。”
山路颠簸,比过山车还刺激。
两个小时后,摩托车停在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前。
“到了。前面就是紫阳谷。你自己看吧,我在这等你。”
韦东下了车。
空气里,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刺鼻的酸味。
铁丝网上挂着“危险,禁止入内”的牌子。
韦东拨开半人高的杂草,铁丝网下面有一个豁口,看样子是被人剪开的。
他钻了过去。
越往里走,那股酸味越浓。
植被变得稀疏、枯黄。
半小时后,韦东站在山谷的边缘,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这哪里是“山谷”?
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人工“垃圾场”。
目之所及,全是五颜六色的、巨大的塑料桶和铁皮罐。
许多罐子已经锈蚀,黑褐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液体,渗透出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,最终流入山谷底部那条已经变成墨绿色的河流。
那条河,就是紫阳谷的“母亲河”。
河水,流向山下的几十个村庄。
韦东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扶着一棵枯树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。
这就是华昌的“有机肥料厂”!
这就是青峰县“扶贫”的真相!
韦东强忍着恶心,掏出手机。
他要拍照。
他要留下证据。
就在他举起手机的瞬间——
“谁在那儿?!”
一声暴喝从山谷下方传来。
韦东一惊,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。
他摔在那些恶臭的铁桶堆里,手机也飞了出去。
“抓住他!”
几个人影,穿着保安制服,手里拎着镐把,从一个简易的板房里冲了出来。
韦东顾不上疼痛,爬起来就跑。
他慌不择路,往山谷深处跑去。
“妈的,这小子是记者!别让他跑了!”
“打断他的腿!”
韦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他没想到,这里居然还有人看守!
他跑不动了,肺像要炸开。
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,一脚踹在韦东的膝盖上。
韦东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。
几个保安围了上来,面目狰狞。
“拍啊。你再拍啊?”
一个领头的光头,捡起了韦东的手机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狠狠砸在石头上。
“说!谁派你来的!”光头用镐把戳着韦东的胸口。
“我……我是市招商局的……我来扶贫……”
“扶你妈的贫!”光头一口浓痰吐在韦东脸上,“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举起了手里的镐把。
韦东闭上了眼。
他想,他要死在这里了。
死在这个他本不该来的地方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住手!”
一个清冷、熟悉,又带着无比威严的声音,从山谷上方传来。
韦东猛地睁开眼。
他看到了。
陆江。
他的学生,他的局长。
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站在山谷的边缘,逆着光,仿佛天神下凡。
陆江的身后,是黑压压的一群人。
有穿着警服的,有穿着环保制服的。
光头保安们全傻了。
镐把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陆江一步步走了下来。
他没有看那些保安,他的眼睛,直直地盯着韦东。
韦东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陆江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他伸出手,擦掉了韦东脸上的污秽和血迹。
他的动作很轻。
“韦老师。”
他叫他。
不再是“韦科长”,也不是“老同志”。
是“韦老师”。
韦东的眼泪,“唰”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十五年。
他等这声“韦老师”,等了十五年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韦东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是我让你来的。”陆江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愧疚。
“我知道,只有你,才会真的去看。”
“韦老师,欢迎归队。”
0Perhaps the beginning was too abrupt. Let's start over, with the “High-Pressure Hook” as mandated.
[Prolog - High-Pressure Hook]
红头文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韦东办公桌的仿红木贴面上。
“青峰县。驻点帮扶。为期两年。”
新任局长陆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只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
韦东的喉咙发紧,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冻结。他想开口,想提醒对方,十五年前那个雪夜,他递过去的那件旧棉衣,还有食堂里悄悄塞过去的饭票。
但他只看到陆江抬起眼,那双曾经清澈见底、充满感激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公事公办的审视。
“韦科长,你是老同志,要起带头作用。”陆江的指尖在文件上点了点,“明天就去组织部报道吧。”
韦东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个沙哑的“是”。
走出局长办公室,关上那扇沉重的实木门,韦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。
他,市招商局招商一科科长,韦东,刚任职半年,屁股还没坐热。
新到任的局长,竟是他当年资助过的贫困生陆江。
而陆江上任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他这个“恩人”,一脚踢去了全市最偏远、最没有油水的山区县——青峰县。
01
韦东今年三十五岁。
在机关里,这是一个尴尬的年纪。不上不下,前路看似还有,实则窄如瓶颈。
为了这个正科,他熬了整整八年。从“小韦”熬成了“老韦”,头发都开始稀疏。
半年前,当组织部谈话,宣布他升任招商一科科长时,他激动得一夜没睡。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,终于迎来了第二春。
招商一科,全局的核心。市里的重点项目、外资引进,全都要过他的手。
韦东满怀激情地干了半年。他梳理了所有在谈项目,带队跑了三个省,磨破了嘴皮,终于签下了一个价值上亿的新能源项目意向。
他觉得,自己的人生正在起飞。
直到三天前,局里开了全员大会,宣布新局长到任。
韦东在台下,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——陆江。
他当时是懵的。
紧接着,就是一阵狂喜。
陆江。
十五年前,他还是金州大学一名刚留校的助教,陆江是他带的班里最不起眼的学生。
来自偏远山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永远低着头,冬天也只是一件单薄的夹克。
韦东自己也是苦出身,看不得这个。他没搞什么公开募捐,那伤人自尊。
他只是在食堂吃饭时,“不小心”多刷一份饭菜,硬塞给陆江。又找了个“帮老师整理资料”的名义,每月给他塞两百块钱“劳务费”。
大二那年冬天,金州下了罕见的大雪。韦东看到陆江在雪地里冻得发抖,回宿舍就把自己刚买的新棉衣脱了,换上旧的,把那件半新的羽绒服给了陆江。
“我穿不着,放着也是压箱底。”韦东这么说。
陆江当时红着眼圈,什么也没说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毕业后,陆江考去了省厅,两人联系渐少。韦东只知道他很出色,一路高升。
却没想到,他会以这种“空降”的方式,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。
韦东这几天,连走路都带着风。
整个局里都在议论。谁都知道新局长是从省里下来的,前途无量。
也有消息灵通的同事,不知从哪扒出了韦东和陆江的师生关系,纷纷过来“提前祝贺”。
“老韦,你这下稳了。局长是你的学生,以后招商一科的资源,那还不是倾斜到底?”
“韦科长,以后发达了,可别忘了兄弟们。”
韦东嘴上谦虚着“哪有哪有,都是工作”,心里却熨帖极了。
他甚至开始规划,等陆江站稳脚跟,自己是不是可以运作一下,把那个“意向”项目尽快落地,再往副局长的位置上冲一冲。
人情,有时候就是最大的资源。他想。
他满心欢喜地准备着,准备着迎接这份迟来的“回报”。
他仔仔细细地准备了招商一科的汇报材料,把他那个新能源项目列为了重中之重。
他期待着,在陆江的办公室里,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然而,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02
陆江到任的第一周,风平浪静。
他没有召见任何人,只是默默地看材料。
局里的气氛有些压抑。这位年轻的局长,像一团迷雾,让人看不透。
韦东的“狂喜”也渐渐冷却,变成了一种焦灼的等待。
他几次在走廊上“偶遇”陆江。
陆江只是对他点点头,公事公办,眼神没有多停留一秒。
那种疏离感,让韦东心里直打鼓。
难道……他忘了?
不,不可能。那种刻骨铭心的贫困,和雪中送炭的温暖,怎么可能忘。
韦东安慰自己,陆江这是在“避嫌”。
新官上任,最忌讳的就是拉帮结派。他这个“恩师”身份,此刻反而成了累赘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陆江是在保护他,也是在保护自己。
韦东越想越觉得合理。
他决定沉住气。
一周后,陆江召开了第一次全局中层干部会议。
会议室里,气氛严肃。
陆江坐在主位,面色沉静。
“我来金州,是来做事的。”他的开场白,言简意赅。
“招商局不是养老院,混日子的,趁早收起心思。”
“未来一年,我的工作重点,是清理历史遗留问题,优化营商环境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像X光,要把每个人看穿。
韦东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清理历史遗留问题?”
他想到了自己那个新能源项目。
这个项目最大的阻力,来自一家老牌化工企业,“华昌集团”。
华昌也想搞新能源,但他们的技术路线老旧,污染大。
为了阻挠韦东的项目,华昌动用了不少“关系”。前任局长就是因为和华昌走得太近,才被“一退了之”。
陆江的“清理”,是不是就指这个?
韦东的心又热了起来。
会议结束,陆江点名:“招商一科、二科的科长,留下。”
韦东的心猛地一跳。
来了。
招商二科的科长,是老马。一个在局里根深蒂固的“老油条”。
三人进了小会议室。
陆江把一份材料推了过来。
“这是省里最新的产业指导目录。”
“金州市的定位,是‘绿色发展’‘高端制造’。”
“两位科长,谈谈你们的看法。”
老马清了清嗓子,抢先发言:“局长,我坚决拥护省里和市里的决定。我们二科……”
老马开始滔滔不绝,讲的都是些官样文章。
韦东没听。他的眼睛,盯在那份材料上。
他看到了“华昌集团”的名字。
在“待整改淘汰”的名单里。
韦东的心脏,擂鼓一般。
陆江这是要……动真格的?
老马终于说完了。
陆江看向韦东:“韦科长,你呢?”
韦东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是他的“投名状”。
“局长,我认为,金州市的招商引资,不能再走‘捡到篮子都是菜’的老路。”
“必须设立门槛。高污染、高能耗的企业,给再多钱,我们也不能要。”
“我手头这个新能源项目,是清洁能源,完全符合‘绿色发展’的定位。但一直有阻力……”
他点到为止。
陆江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……赞许?
“阻力,从来都不是问题。”陆江淡淡地说,“问题是,我们有没有决心,去推开它。”
“老马,二科手头上的华昌项目,暂停跟进。”
老马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“局长,这……这可是市里去年的重点……”
“去年的,不代表今年还是。”陆江打断他,“韦科长,你的那个新能源项目,把详细资料再报给我。明天。”
“是!”
韦东的声音,激动得有些颤抖。
走出会议室,老马的眼神,像刀子一样。
韦东却不在乎。
他知道,陆江懂他。
十五年前他懂陆江的冷,十五年后陆江懂他的难。
他熬夜把项目资料重新整理、润色。
每一个数据,他都反复核查。
这是他的心血,也是他递给陆江的“第一份答卷”。
第二天一早,他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。
陆江正在看文件。
“局长,您要的资料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陆江头也没抬。
韦东把资料放在桌上,却没有走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。
“小陆……不,局长。你……”
陆江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,还是那么冷。
“韦科长,还有事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韦东被他看得一阵心慌,“就是……您刚来,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江又低下了头。
韦东悻悻地退了出来。
他觉得,自己好像猜错了什么。
下午,他就接到了那个电话。
“韦科长,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韦东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是项目成了?
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。
然后,他就看到了那份红头文件。
“青峰县。驻点帮扶。为期两年。”
韦东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“局长,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陆江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他比韦东高半个头,这种身高的压迫感,让韦东喘不过气。
“韦科长,你是老同志,要起带头作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的项目……”
“项目,局里会安排其他人跟进。”陆江说。
“为什么?”韦东的血冲上了头,“是因为老马,还是因为华昌?!”
“韦科长,注意你的言辞。”陆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韦东的情绪失控了,“我当年……我当年……”
“当年如何?”陆江逼近一步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当年你帮我,是出于同情。我心领了。”
“但现在,是工作。”
“我让你去青峰县,是组织的决定,也是我的决定。”
“你那个新能源项目,我看过了。”陆江的语气,充满了不屑,“漏洞百出,理想主义。真要落地,金州付不起这个代价。”
“你……”韦东气得浑身发抖。
那是他的心血!
“去青峰县,好好‘疗养’两年。”陆江的声音,不带一丝感情,“对你,对局里,都好。”
“恩将仇报……”韦东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陆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如果你非要这么想,也行。”
“明天,去组织部报道。”
03
韦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。
屈辱、愤怒、背叛……所有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他那个“漏洞百出”的项目,转头就交给了老马。
老马,那个和华昌集团不清不楚的老油条。
韦东全明白了。
陆江不是来“清理”的。
他是来“摘桃子”的。
他“空降”下来,需要“政绩”。
韦东的新能源项目,太慢,太干净,动静太大。
而华昌的项目,快,油水足,虽然脏,但短期内能出“数据”。
陆江要的,是数据。
他把韦东踢走,就是为了向老马,向老马背后的华昌,示好。
“清理历史遗留问题”?
呵,他韦东,就是那个最大的“历史遗留问题”。
韦东病倒了。
高烧三天,人事不省。
何敏在床边哭红了眼。
她一边骂陆江狼心狗肺,一边托关系,想把这个调令压下来。
但,没用。
市委组织部的朋友,隐晦地告诉她:“这是陆局长亲自提的。他跟上面说,韦东同志经验丰富,是去‘攻坚’的。这是重用。”
重用。
好一个“重用”。
韦东烧退后,人瘦了一圈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他对何敏说。
“大不了,这科长我不当了。我辞职。”
何敏擦了擦眼泪,摇摇头:“不行。你辞职了,社保怎么办?房贷怎么办?儿子上学怎么办?”
“而且,你现在辞职,不就真坐实了‘畏惧困难,不服从组织安排’的帽子?”
何敏比他看得清。
“去。必须去。”何敏握住他的手,“但是,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你去了青峰县,就当……就当是蛰伏。”
“陆江,他能做初一,就别怪我们做十五。”
韦东看着妻子,她眼睛里的狠,让他陌生。
他最终还是去了。
去组织部报道那天,他谁也没告诉。
交接手续,三天就办完了。
招商一科的人,看他的眼神,充满了同情、怜悯,还有一丝……幸灾乐祸。
老马请他吃饭,他拒绝了。
他怕自己会忍不住,把酒杯砸在那张虚伪的脸上。
去青峰县的路,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,又换了一个半小时的“村村通”小面包。
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,韦东的胃里翻江倒海。
车窗外,是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,偶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树。
这就是青峰县。
县城建在两山夹缝里,只有一条主街,灰扑扑的。
县招商局,其实就是“县经济发展办公室”挂的另一块牌子,总共五个人。
接待他的是办公室主任,姓刘,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,头发油腻腻的。
“韦科长,欢迎欢迎。您这……真是屈才了。”刘主任握着韦东的手,客气,但疏离。
韦东知道,对方看他,就是看一个被流放的“废人”。
“刘主任客气了,以后两年,多指教。”
刘主任给他安排的宿舍,在办公楼的顶楼,一间小小的杂物间改的。
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漆的桌子。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晚上,山里的风刮过,窗户“哐当哐行”响。
韦东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孤零零的灯泡。
他想起了十五年前,陆江的宿舍。也是这样,简陋,寒冷。
他当时还拍着陆江的肩膀说:“小陆,苦日子总会过去的。你这么聪明,将来一定有大出息。”
陆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?
“韦老师,如果我将来有出息了,我一定……一定报答您。”
韦东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发霉的枕头里,无声地笑了。
报答。
这就是他的报答。
在青峰县的日子,是黑白的。
刘主任给他安排了工作——整理历年扶贫档案。
成堆的故纸,灰尘呛得人直咳嗽。
韦东知道,这是“冷板凳”。他们不想让他插手任何实际业务。
一个从市局“发配”下来的人,谁知道身上带没带着“病菌”?谁敢沾?
韦东也不争。
他每天准时上下班,泡一杯浓茶,就坐在档案室里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他想看看,这个青峰县,到底穷成了什么样。
这一看,韦东的心就沉了下去。
青峰县,不是一般的穷。
这里地处深山,交通闭塞,几乎没有任何产业。
年轻人全跑光了,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
历年的扶贫项目,不少。
种核桃。核桃长出来了,运不出去,全烂在了山里。
养山鸡。鸡瘟一来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
搞旅游。修了条观光栈道,两年了,游客还没工作人员多。
所有的项目,到了最后,都是一地鸡毛。
韦东越看越心惊。
他是个搞招商的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这不正常。
青峰县的扶贫档案,太“干净”了。
干净得像是在……刻意掩饰什么。
所有的失败,都归咎于“天灾”、“市场波动”、“村民观念落后”。
但韦东在字里行间,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。
那是“华昌集团”的味道。
华昌集团,一家省内的化工巨头。
韦东对它太熟悉了。他那个差点落地的新能源项目,对手就是华昌。
韦东没想到,会在这里的档案里,看到华昌的影子。
十年前,华昌集团曾经“对口帮扶”过青峰县。
他们在这里建了一个“有机肥料厂”。
档案上说,肥料厂因为“经营不善”,三年前就倒闭了。
但韦东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从肥料厂倒闭那年开始,青峰县的“紫阳谷”地区,就被划为了“地质灾害保护区”,严禁入内。
而紫阳谷,是青峰县最大的水源地。
韦东的心,突突地跳了起来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在市局时,他曾经在一次非正式的酒局上,听华昌集团的一个副总吹牛。
“什么环保,都是狗屁。我们华昌,每年花在‘处理’上的钱,都够建个新厂了。”
“金州那边查得严,我们就往山里运。山沟沟里一倒,谁知道?”
当时韦东只当是酒话,没放在心上。
现在想来,不寒而栗。
如果……如果华昌的“肥料厂”,根本就是个幌子呢?
如果他们是打着“扶贫”的旗号,在这里……倾倒工业废料呢?
那紫阳谷的水,土壤……
韦东不敢想下去。
这不再是“扶贫不力”,这是……犯罪。
他决定,要去紫阳谷看看。
这个念头,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只是个来“驻点”的科长,不是纪委,也不是环保局。
他手无寸铁,更无实权。
刘主任明确警告过他:“韦科长,紫阳谷那边邪乎得很,老乡说山体容易滑坡,县里下了死命令,谁也不准去。”
刘主任说这话时,眼神躲躲闪闪,不敢看他。
韦东更确定了,那里有问题。
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。
他不再窝在档案室。他用自己带来的好茶叶,挨个“拜访”了办公室的几位“老同志”。
“刘主任,这山里待久了,闷得慌。周末想去转转,县里有啥好风景?”
“老张,你们本地人都吃什么?我听说山里核桃不错?”
他用在招商酒桌上练就的一身本事,很快就和这群“老油条”打成了一片。
烟酒开道,几轮下来,话就多了。
“韦科长,我劝你,别瞎打听。咱们青峰县,水深着呢。”
“那个华昌的肥料厂,当年是县里的宝贝。县长老陈,三天两头陪着吃喝。”
“后来?后来厂子一关,人全撤了。可怪了,从那以后,紫阳谷那片,就再也没长出过好庄稼。”
“还有啊,下游王家村,这几年生怪病的小孩,特别多……”
韦东的心,一寸寸凉了下去。
他知道,自己猜对了。
这背后,是一个巨大的盖子。
华昌集团、县里的陈县长……甚至,可能还有市里的人。
他想起了老马。
想起了陆江。
陆江把他调到这里,是不是……就是为了让他“闭嘴”?
还是,陆江根本就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?
他越想,后背越冷。
他意识到,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狼窝。
他现在,不是在“扶贫”,他是在“送死”。
这个认知,让韦东彻夜难眠。
他想到了妻子何敏。
何敏这几天,天天给他打电话。
“怎么样?青峰县好不好?你别太拼了,就当是休假。”
韦东不敢告诉她真相。山好水好,空气新鲜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何敏松了口气,“对了,我托人打听了。陆江……他把你的新能源项目,全盘给了老马。而且,他还批了华昌的一个新项目。”
韦S东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韦东,你别灰心。”何敏在那头说,“我已经把我们家里的存款,都取出来了。我找了个私家侦探。”
“你干什么?!”韦东大惊失色。
“我查他陆江!我就不信,他能干净到哪去!”何敏的声音,充满了恨意。
“你疯了!”韦东压低了声音,“你这是违法的!赶紧停下!”
“我不!”何敏哭了出来,“他毁了你,他毁了我们家!我就是要他身败名裂!”
“何敏!你听我说!停下!马上停下!”
韦东对着电话吼。
他知道,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。
何敏在市里“查”陆江,而他,在青峰县发现了“华昌”的秘密。
这两件事,只要有一件暴露……
他们一家,就全完了。
韦东挂了电话,双手止不住地颤抖。
他必须自救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档案。
紫阳谷。
一切的源头,都在那里。
他必须去。
不为“扶贫”,不为“正义”。
就为了……活命。
他需要筹码。
一个能和陆江、和华昌谈判的筹码。
或者,是一个能把他们一起送进地狱的“炸弹”。
他打定主意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周六,他借口去市里看老婆,搭了最早一班出山的客车。
但车到半路,他提前下了。
他按着打听来的小路,雇了一辆当地的摩托,“摩的”司机收了他五百块钱,才肯往紫阳谷的方向开。
“老板,我可说好了,我只到保护区的外围。里面,打死我也不去。”
“行。”
山路颠簸,比过山车还刺激。
两个小时后,摩托车停在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前。
“到了。前面就是紫阳谷。你自己看吧,我在这等你。”
韦东下了车。
空气里,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刺鼻的酸味。
铁丝网上挂着“危险,禁止入内”的牌子。
韦东拨开半人高的杂草,铁丝网下面有一个豁口,看样子是被人剪开的。
他钻了过去。
越往里走,那股酸味越浓。
植被变得稀疏、枯黄。
半小时后,韦东站在山谷的边缘,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这哪里是“山谷”?
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人工“垃圾场”。
目之所及,全是五颜六色的、巨大的塑料桶和铁皮罐。
许多罐子已经锈蚀,黑褐色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液体,渗透出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,最终流入山谷底部那条已经变成墨绿色的河流。
那条河,就是紫阳谷的“母亲河”。
河水,流向山下的几十个村庄。
韦东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扶着一棵枯树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他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。
这就是华昌的“有机肥料厂”!
这就是青峰县“扶贫”的真相!
韦东强忍着恶心,掏出手机。
他要拍照。
他要留下证据。
就在他举起手机的瞬间——
“谁在那儿?!”
一声暴喝从山谷下方传来。
韦东一惊,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。
他摔在那些恶臭的铁桶堆里,手机也飞了出去。
“抓住他!”
几个人影,穿着保安制服,手里拎着镐把,从一个简易的板房里冲了出来。
韦东顾不上疼痛,爬起来就跑。
他慌不择路,往山谷深处跑去。
“妈的,这小子是记者!别让他跑了!”
“打断他的腿!”
韦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他没想到,这里居然还有人看守!
他跑不动了,肺像要炸开。
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,一脚踹在韦东的膝盖上。
韦东惨叫一声,摔倒在地。
几个保安围了上来,面目狰狞。
“拍啊。你再拍啊?”
一个领头的光头,捡起了韦东的手机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狠狠砸在石头上。
“说!谁派你来的!”光头用镐把戳着韦东的胸口。
“我……我是市招商局的……我来扶贫……”
“扶你妈的贫!”光头一口浓痰吐在韦东脸上,“我看你是活腻了!”
他举起了手里的镐把。
韦东闭上了眼。
他想,他要死在这里了。
死在这个他本不该来的地方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住手!”
一个清冷、熟悉,又带着无比威严的声音,从山谷上方传来。
韦东猛地睁开眼。
他看到了。
陆江。
他的学生,他的局长。
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站在山谷的边缘,逆着光,仿佛天神下凡。
陆江的身后,是黑压压的一群人。
有穿着警服的,有穿着环保制服的。
光头保安们全傻了。
镐把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陆江一步步走了下来。
他没有看那些保安,他的眼睛,直直地盯着韦东。
韦东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陆江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他伸出手,擦掉了韦东脸上的污秽和血迹。
他的动作很轻。
“韦老师。”
他叫他。
不再是“韦科长”,也不是“老同志”。
是“韦老师”。
韦东的眼泪,“唰”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十五年。
他等这声“韦老师”,等了十五年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韦东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是我让你来的。”陆江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愧疚。
“我知道,只有你,才会真的去看。”
“韦老师,欢迎归队。”
04
韦东被扶上了一辆救护车。
膝盖轻微骨裂,万幸。
他躺在担架上,透过车窗,看着紫阳谷的“闹剧”收场。
华昌的保安,被警察全部带走。
县长老陈,闻讯赶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陆江正站在陈县长面前,言辞犀利。
韦东的脑子,还是懵的。
陆江,怎么会在这里?
他不是在市里,和老马、和华昌“同流合污”吗?
救护车开动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。
“韦科长,别动。我先给您处理伤口。”
“你是?”
“市医院的。陆局长带我们来的。”
韦东一愣:“陆局长……带你们来的?”
“是啊。”医生一边消毒,一边说,“陆局长真是……神了。他昨天半夜,突然通知我们医院,组建一个‘山区环境病医疗支援小组’,今天一早就出发,说要来青峰县。”
“我们还以为是常规体检。谁知道……唉,作孽啊!”
医生指了指窗外。
“陆局长还带了省里的环保专家,还有……纪委的人。”
韦东的心脏,猛地一缩。
纪委。
陆江……他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?
救护车到了县医院。韦东被推去做检查。
刘主任提着果篮,一脸惶恐地站在门口。
“韦科长……不,韦处长……您……您受苦了。”
韦东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……我以为您就是来……我……”刘主任语无伦次。
“刘主任。”韦东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帮我倒杯水。”
“哎!哎!”
刘主任屁颠屁颠地去了。
韦东靠在床上,闭上了眼。
他还是想不通。
如果陆江是要查紫阳谷,他为什么要把自己“贬”到这里来?
这不是打草惊蛇吗?
而且,他为什么……不提前告诉自己?
他是在……试探我?
还是在……利用我?
韦东的心,五味杂陈。
傍晚,陆江来了。
他脱掉了西装,只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
他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骨头汤。”他把汤倒在碗里,“我让市医院食堂熬的。”
韦东没有动。
“局长,你这……唱的是哪一出?”
陆江把碗递给他:“先把汤喝了。”
“我喝不下。”韦东推开,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我……”
“你想怎样?”陆江看着他。
“陆江!”韦东坐了起来,“你当我是什么?棋子?诱饵?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今天差点死在那里!”
陆江沉默了。
他拉开椅子,坐在床边。
“韦老师。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“这声对不起,是为你差点受伤。”
“但,把你调来青峰县,我不后悔。”
韦东冷笑:“是吗?把我这个‘恩人’踢走,给你的‘政绩’让路,你当然不后悔。”
陆江抬起头,直视着他。
“政绩?”
“韦老师,你以为,我稀罕华昌那点‘政绩’?”
“我如果真要和他们同流合污,我何必……空降到金州?”
韦东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金州的水,比你想象的,深得多。”陆江说。
“前任局长,为什么‘一退了之’?他是被查了。他和华昌的关系,烂到了根子里。”
“华昌在金州的势力,盘根错节。市里,局里,都有他们的人。”
“老马,就是他们的人。”
韦东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把我的项目给他?”
“我不给他,他怎么会‘安心’?”陆江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我不把他捧到台前,他怎么会……把所有的‘脏活’都接过去?”
“我批给华昌的新项目,是一个‘空壳’。所有的资金往来,我都要纪委的人,一笔一笔记着。”
韦东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那你……调我来青峰县?”
“是因为,我信不过任何人。”陆江说。
“金州市招商局,从上到下,我一个都不信。”
“我只信你。”
韦东的心,被重重一击。
“你信我,就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?让我来‘送死’?”
“我不是让你来送死。”陆江说,“我是让你来……‘点火’。”
“青峰县,是华昌的‘根’。紫阳谷,是他们的‘命门’。”
“他们在市里,有保护伞。但在这里,他们鞭长莫及。”
“只有你,一个‘被贬’的、’失意’的科长,出现在这里,才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。”
“他们只会以为,你是来‘疗养’的。”
“而我,需要你,用你招商科长的眼睛,去发现他们藏得最深的‘秘密’。”
韦东想到了什么:“那……那几位办公室的‘老同志’……”
“是我安排的。”陆江说。
“刘主任他们,都是县里信得过的老纪检。他们透漏给你的‘消息’,都是我让他们说的。”
“为的,就是引你……去紫阳谷。”
韦东彻底傻了。
这……这是一个局。
一个天衣无缝的局。
陆江,从一开始,就在布局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我……我真的就混日子了?我真的就‘疗养’了?”韦东的声音发颤。
陆江笑了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你是我韦东的老师。”
“十五年前,你教我‘人穷志不穷’。”
“你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……容忍那种‘肮脏’。”
“所以,你一定会去紫阳谷。”
“你去了,华昌在青峰县的‘看守’,才会动。”
“他们一动,陈县长,才会慌。”
“他们一慌,市里的‘保护伞’,才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陆江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才能把他们,一网打尽。”
韦东看着陆江的背影。
这个背影,不再是那个清瘦的、需要他保护的少年。
他已经长成了一棵……参天大树。
“那……我老婆……她找私家侦探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江打断他,“我派人‘劝’走了那个侦探。”
“韦老师,你这盘棋,下得太‘软’。”
“但,你这颗‘棋子’,我很满意。”
韦东苦笑:“我差点成了‘弃子’。”
“不会。”陆江转过身,“我的老师,怎么可能是弃子。”
“他是……‘王炸’。”
05
青峰县,地震了。
紫阳谷的盖子,被彻底揭开。
省环保厅连夜进驻,华昌集团在青峰县的窝点被连根拔起。
县长老陈,以及一众相关人员,当晚就被纪委带走。
消息传回市里,同样引发了滔天巨浪。
华昌集团股价应声跌停。
市里紧急成立了调查组。
招商局内部,人心惶惶。
尤其是招商二科。
老马,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。
听说,是“病了”。
韦东在县医院“疗养”了一周。
说是疗养,其实是陆江对他的“保护”。
这一周,韦东想了很多。
他想通了陆江的“恩将仇报”。
那是“大恩不言谢”。
陆江要做的,不是“报答”他韦东一个人。
他要“报答”的,是金州这片土地。
如果陆江一上任,就提拔他,那他们就成了“利益共同体”。
那他就再也不是那个“干净”的韦东了。
陆江,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,保护他。
保护他,也“考验”他。
如果韦东真的就此沉沦,那他韦东,也就“不过如此”。
幸好。
幸好,他还是十五年前那个“韦老师”。
一周后,韦东出院了。
陆江派车来接他。
“回市里?”
“不。”陆江摇头,“韦老师,好戏才刚开场。”
“陈县长倒了。华昌的根,也拔了。”
“青峰县,现在是一张白纸。”
“一张……等着你来‘招商’的白纸。”
韦东的心,又热了起来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陆江说,“紫阳谷的污染,触目惊心。但反过来看,如果能治理好……”
“那将是金州市,乃至全省,最大的‘绿色功绩’。”
“华昌,要赔偿。这笔钱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“用这笔钱,来治理紫阳谷。”
“同时……”陆江的眼睛发亮,“我查过了,青峰县,是全省光照最足的地方。”
韦东的呼吸,急促了起来。
“光伏……新能源!”
“没错。”陆江点头,“你的那个项目,我没有否决。”
“我否决的,是它在‘市区’落地。”
“它不该和华昌那些‘脏东西’,抢地盘。”
“它应该,在最需要它的地方,拔地而起。”
“青峰县。”韦东说。
“对。青峰县。”
陆江看着韦东:“韦老师,你那个‘漏洞百出’的项目,现在,交给你。”
“我要你,让它在青峰县,落地生根,开花结果。”
“你,敢不敢接?”
韦东笑了。
他看着陆江,这个他曾经的“贫困生”。
“局长。”
“你这个‘帮扶’任务,可比两年,要长得多啊。”
06
韦东,留在了青峰县。
他的身份,不再是“驻点科长”。
陆江向市里申请,成立“青峰县绿色能源示范区”筹备组。
韦东,任组长。
正处级配置。
消息传回招商局,全体失声。
那些曾经“同情”韦东的人,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。
这哪里是“发配”?
这分明是“火箭提拔”!
老马,在纪委的办公室里,彻底崩溃了。
他竹筒倒豆子一般,交代了自己和华昌集团的“利益往来”。
前任局长,也被从外地的“疗养院”里,请了回来。
金州市招商局,大换血。
但这一切,韦东已经不关心了。
他在青峰县,忙得脚不沾地。
治理紫阳谷,比想象的要难。
土壤修复、水质净化……每一项,都是世界级难题。
韦东拿出了他当年跑招商的劲头。
他带着团队,睡在山谷的板房里。
他一趟一趟地跑省城,跑北京,去“化缘”。
“我们不是要钱。”
“我们是要技术,要一个‘样本’。”
“一个‘先污染,后治理’的中国样本。”
何敏来青峰县看过他一次。
看着那个黑了、瘦了,但眼睛里全是光的丈夫,她哭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是当年那个傻子。”
韦东抱着她:“我不是傻子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找到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陆江,他没骗我。”
“这里的苦日子,总会过去的。”
两年。
整整两年。
韦东没有回过一次金州市区。
紫阳谷的河水,终于变清了。
枯死的树木,重新抽出了新芽。
在紫阳谷的另一侧山坡上,成千上万片蓝色光伏板,在阳光下,熠熠生辉。
“青峰县绿色能源示范区”,正式挂牌。
省里、市里的大领导,都来了。
韦东,作为项目负责人,站在台上。
他看到了台下,第一排,坐着的陆江。
陆江也在看他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十五年的恩怨、误解、试探……
都在这一笑中,烟消云Tung。
07
挂牌仪式结束,庆功宴上。
陆江端着酒杯,走到了韦东这一桌。
“韦处长。”
“局长。”
两人碰杯。
“韦老师。”陆江喝完,又倒了一杯,“这一杯,我敬你。”
“敬你,守住了青峰县。”
“也敬你……守住了我。”
韦东一愣。
“如果,当年你没有帮我。”
“如果,你当年帮我,是图我‘回报’。”
“那今天,站在这里的,就不会是陆江。”
“可能,是另一个‘老马’。”
“所以,韦老师。”陆江深深鞠了一躬,“谢谢你。”
“十五年前,你给了我‘生’。”
“十五年后,你给了我‘根’。”
韦东的眼圈,红了。
他扶起陆江:“好小子。你……没让我失望。”
三个月后,韦东接到新的调令。
回市局。
任副局长,兼任“绿色能源示范区”管委会主任。
他从青峰县开车回金州。
车过紫阳谷,他停了下来。
漫山遍野的格桑花,开得正艳。
他接到了何敏的电话。
“老韦,你到哪了?新房的钥匙我拿到了。”
“新房?”
“是啊。陆局长帮着协调的。市里新盖的人才公寓,一线江景。说是……奖励你这个‘大功臣’。”
韦东笑了。
“告诉他,心领了。但房子,我不要。”
“啊?为什么?那可是……”
“我跟他说。”韦东看着窗外的青山绿水,“我这个‘恩人’,要的‘回报’,他给不起。”
“我要的,是这个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阳光,正穿过云层,照耀在崭新的光伏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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